当我打手语时,我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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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是一种不使用语音,而使用手势肢体动作脸部表情表达意思的特殊语言。主要使用者和使用对象是失聪者。——维基词条《手语

手语不仅仅是手势动作,还伴有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这些缺一不可,它们是组成手语的灵魂。

我学手语比较晚,打起来有点结结巴巴,不如口头表达来的流畅,因为我打手语时脑海中先是跳出词汇,再想着怎么打出来合适,然后通过手部动作表现出来。由于过度关注手部动作是否正确,对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反而表现不够,不如其他聋人打的生动有趣。

后来,我知道手语分“文法手语”和“自然手语”。原来我打的是自然手语,那什么是文法手语呢?打开电视,看央视中有手语支持的新闻节目,屏幕一角中手语老师就是在打文法手语。说实话,绝大部分我看不懂,问其他聋人朋友,他们也说看不懂。我就纳闷,他们从小到大一生都在打手语,比我熟练地多,为何看不懂?

还有一个现象:绝大多数聋人的书面语,不是一般的糟糕。明明他们打手语时我觉得自然和流畅,但要让他们书写一段话,真是难为他们了。语法错误,词汇单调,缺字漏词,颠三倒四,这是他们文字给我的一种感觉。

自然手语,文法手语,书面语,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长时间,也查阅了一些资料,虽不多但也能很好地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书面语,即文字,这个不用多解释,不难理解。

文法手语,依照书面语语序一一打出手势。人们认为它可以使手语“文章化”,有利于笔谈和作文。理想是丰满,现实是骨感。文法手语的制定原则是希望一字一义一手势,但由于中文字太多,不可能研发出这么多的手势,最后仍纳入许多自然手语的词汇。有一部分人认为依中文文法打手语,如同以英文语法结构直译成中文,生涩难懂,不合语言逻辑,聋人在学习上易产生困扰与疑惑,不但聋人的语文能力没有明显的改善,反而可能混淆了原有的语言概念。

自然手语,是聋人社群间沟通的语言,它和我们熟知的口说语言有很大的不同。口说语言是一种听觉-口语管道的语言系统,其讯息的传递是以声音为主,其讯息是序列性出现的,依时间先后而形成其语序、文法;而自然手语则是一种视觉-肢体管道的语言系统,其讯息的传递是同时性的,即在同一时间内可以出现两个以上的手势词语,依手势的方向、位置、行动的快慢而形成其独有的语法结构。(由于自然手语是一种视觉-肢体的语言,它可以透过两手甚至加上非手势的部分,将句子中的语言概念同时呈现。非手势的部分,亦是自然手语中重要的部分,如面部表情的噘嘴、鼓颊、注视、扬眉、蹙眉伸舌和肢体动作的耸肩、前后摆动头部等。)

来看看“你要吃饭吗?”在文法手语和自然手语中分别是怎么打:

文法手语:把“你”“要”“吃”“饭”“吗”?等五个字依序打完。文法手语之所以费时,是因为它强调逐字逐句打出手语。

自然手语:用一个“吃饭”的手势,再同时配合“眼神注视对方”(代表问第二人称,你)、“扬眉”(代表疑问)两种表情即可。

想起江苏卫视的相亲节目《非诚勿扰》中某一期,主持人孟非和嘉宾乐嘉、郭德纲讨论如何向不会中文的老外比划“开水”这个词汇。孟非先让乐嘉比划一下,乐嘉想了一会儿,先做开门的动作来表示“开”,然后再做喝水的动作来表示“水”。孟非说你这么比划老外看不懂啊,他们不懂中文,没法理解“开”这种比划。乐嘉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轮到郭德纲,他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见他左手做出握杯的手势,右手伸出食指放到左手中然后闪电般抽出并甩手,同时朝右手食指吹气表示很烫,脸上浮现一种难受的表情。

乐嘉打的是“文法手语”,郭德纲打的是“自然手语”,这么区分不是很严谨,“开水”的真正手语也不是他们所比划,但让大家了解一下它们的不同就可以了。(PS:如果郭德纲去聋人学校当老师的话,他一定是非常优秀的手语老师,他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笑~)

电视节目上的猜词游戏,大家知道吗?一名队员猜词,另一名则通过比划或语言暗示给猜词者提供信息(语言暗示不得出现所猜的字,不得同音/谐音)。每当看到他们不知所云地比划着,我都想笑。因为,聋人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使没学过自然手语的人,看聋人的比划也能立刻猜出八九不离十了。

下面是我打手语过程中的一些浅薄经验,连我也不得不赞叹自然手语的创造性。

见下图,从左到右是马克思、恩格斯、毛泽东、周恩来、希特勒。用手语来表示他们:

文法手语的话,就是把他们的名字一字一字打出来,费时费力,也不形象生动。

自然手语的话,这就好玩了。马克思,他脸上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有哪些?胡子!两手从两边耳根划到下巴处,就算是表示胡子了。恩格斯,也是胡子,不过形状和马克思有所不同,手势也要有所改变,两手从下巴开始慢慢向下划,表示胡子的长度。毛泽东,下巴有痣,这很简单,用食指在下巴轻点一下痣的位置。周恩来,一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在眉毛上划一道线,表示浓厚的眉毛。希特勒,当然是行纳粹礼……好吧,开个玩笑,我放这图是故意误导你们,让你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想想聋人在公共场合进行手语交流,突然行纳粹礼是件多么奇怪的事啊。其实,只要食指中指并拢在上嘴唇的人中位置自上向下轻划一下,象征胡子。

再放两个人的图,功夫巨星李小龙和摇滚巨星杰克逊,算是一个小测验,你们觉得怎么打手势才能体现他们的特征?答案见文末处。

自然手语在打一些固有词汇有一定的优越性,但缺陷也是明显的。正如前面举的例子“你要吃饭吗?”,自然手语只表现出“吃饭”,“你”“要”“吗”并没有打出来,只是通过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替代。再举一个例子“我可以坐这儿吗?”,自然手语的话按照手势顺序是“我坐这可以”并配以表情。还有几个例子“你花摘不要。我钱有。生气别。”,自然手语打起来很正常,书面语这么写就有点怪怪的。这看上去没什么,但长期以来会影响他们的书面表达能力,写的一段话,句子中词汇颠三倒四是家常便饭,写作文是件令他们头疼的事。对他们来说,自然手语和书面语(文法手语)完全是两种语言,就好比是汉语和英语。

文法手语,看上去是为了解决这种问题而诞生,可是根据我查阅的资料来看,事实并非如此。台湾的张荣兴副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去很多特教人员或老师以为,只要用手语按中文的词序逐字打出,既可以让听障学生学会中文的使用,也便于听人学习手语。这种按照中文语法所发展而来的手语称之为‘文法手语’,有别于听障朋友日常生活所使用的‘自然手语’。‘文法手语’的立意虽然很好,但却忽略了语言背后的文化与认知基础,多年来实施的结果并未能有效的提升听障朋友的中文能力,反而造成了很多沟通上的问题。”

文法手语,是由一群听力正常的人们以他们自己的口语和书写习惯来设计,他们生来是通过听和说来和外界沟通,而聋人只能通过视觉(这是唯一的手段)来与外界沟通,正常人的那一套基于听说来创造的沟通方式在聋人身上不起作用。聋人由于从小听不见语言,他们不知道有声世界的语言是怎么排列的,当他们长大后学会汉字后,受手语视觉效应影响,他们将汉字按照手语的视觉规律写了出来,于是就出现很多聋人文字的“颠三倒四”。

并不是所有聋人都会这样,即使一生在聋人圈长大的聋人当中,也有书面语表达能力与正常人无二的聋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喜欢看书。他们成功地把书中的文字排列规律运用到自己的日常书面表达,自然手语文法手语书面语,可以娴熟地无缝转换。

自然手语是一个容易被人误会被人看不起的沟通手段。为何?因为自然手语需要大量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辅助完成,所以聋人们相互交流时脸上表情多变,为了达到夸张效果不得不作出夸张的表情,再加上身体动作大,不知情的正常人看到,觉得他们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真奇怪。聋人是弱势群体,在社会上的话语权非常小,几乎忽略不计,适合他们的沟通方式——自然手语——不被重视。毕竟这个社会是由一群正常人主导,文法手语自然被他们视为“标准”且“正确”的手语(也许还带有一定的“优越性”),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可笑又可悲的事。

很高兴我学会打自然手语,因为它给我打开了世界又一座新的大门:沟通是无边界的。

(答案:李小龙,摆个图上的姿势即可,摆姿势前用大姆指抹下鼻子效果更佳。杰克逊,左手大姆指和食指作出捏东西状,在左额头前方以“Z”形从上到下划出一缕头发的形状。)

谢谢(谢谢阅读~)

  

  

参考资料

《浅说“自然手语”》(中国残疾人,2007.7)
https://wenku.baidu.com/view/385df82daaea998fcc220e95.html

《是否应该区分自然手语和文法手语?》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3689396

《浅谈聋校双语教学》
http://blog.renren.com/share/264594057/6454162123

《自然手語與文法手語的詞彙記憶廣度比較》(特殊教育研究學刊,民98,34卷3期,25-45頁)
http://bse.spe.ntnu.edu.tw/upload/journal/prog/00Y_16K4_2709_2OC1022.pdf

《啟聰學校學生文法手語、自然手語及書面語故事理解能力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 特殊教育研究學刊,民95,30期,113-133頁)
http://bse.spe.ntnu.edu.tw/upload/journal/prog/BI8_326O_21MS_23KO1022.pdf

《從六書的運用試探台灣手語的發展(上)》
http://www.soundhome.org.tw/sh_a/know/4-78-2.pdf

《從六書的運用試探台灣手語的發展(下)》
http://www.soundhome.org.tw/sh_a/know/4-79-1.pdf

《手語翻译“文法”不“自然”》(张榮興/中正大學語言所副教授)
http://www.ccunix.ccu.edu.tw/~lngjhc/publishes/shouyu%20fanyi.pdf

手语教学

大家学手语100句
http://list.youku.com/albumlist/show/id_1905947.html

王丽娅:《中国自然手语教学录像》
http://list.youku.com/albumlist/show/id_1010728.html

几个简单的基础手语图解 学点手语传递爱
http://bj.bendibao.com/news/2016926/234307.s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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