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村一镇

三村一镇,这不是一个日本名字,日本是有这么个姓三村的名字。三村一镇正如字面意思,三个村子,一个小镇:龙脊村,朱仙村,槐树村,丹霞镇。

 

龙脊村

30公里,1小时,这是我和龙脊村的时空关系。公交车拉近我与它,让我得以近距离感受它。

下了车,抬头看公交站牌。这儿的站牌,不是市中心那种到处可见的滚动显示电子屏的智能公交站牌,而是一块块写满公交站名的铁皮。铁皮是白色的,字是红色的,格外醒目。红白相间,相彰溢彩,煞是好看。

马路的对面,是一大片油菜花田地。上面黄黄的一层,下面绿绿的一层,如同黄油轻轻覆盖在抹茶上。一阵风吹过,黄油在抹茶上溜来溜去,甚是有趣。

抬起左手看手表,时间有点紧,看来乘公交花太多时间,必须赶紧前往目的地——龙脊村。之所以叫龙脊村,是因为村中有一条街,叫龙脊街。

去龙脊街的路上,偶遇一口井,看上去有些年头。探头望井底,井底水面映出我的脸。缩头,再次探头,水面一点一点地冒出我的脸。这样的动作,反复做几次,自娱自乐。

盯水面愈久,愈发觉得那张脸陌生。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掏出相机,调整好设置,把相机腕带紧紧绑在右手手腕以防相机脱落,伸出右手,对准井底按下快门。

回放看照片,右手及相机倒映在井底水面上。圆形井栏为眼眶,井底水面当眼珠,相机与手的倒影作瞳孔,犹如村里沉睡多年的巨龙,因我到访打扰而猛然睁眼,虎视眈眈瞪着我这名不速之客。

左转右拐,终于来到龙脊街的一头。大大的坊门,上面书写三字:迎嘉门。展眼望去,笔直的龙脊街两边荒凉颓败的民房,一览无余。民国时期,这条不长的街最多有30余家商店开张。如今,岁月洗涤这古老村庄的全部光彩,留下令人唏嘘不已的回忆。

走到龙脊街的尽头,又一座坊门:张王庙。穿门而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大银杏树。好粗!看简介,树龄1500年以上!不仅是本村地表上最古老的古迹,还是华东地区最古老的一株银杏树。树的直径有1.84米,即使把我整个人横过来,也没它长。

从现在时间往前算1500年,大概是公元520年左右,相当于中国的南北朝。如果时间预估正确的话,这株银杏树出土发芽时,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唐朝,还要再过100年才到来。

站在它下方,两臂抱它,仰头望它,体会到和它树生相比下自己人生的渺小与短暂。

如果这株银杏树有记忆,会说话,那么它会向我倾诉什么?在我之前,有多少人像我有这样的想法呢?

几十年后,当我不在这个世界时,这株银杏树不出意外的话依然矗立着,继续等待无数个像我这样不速之客的到来,到时他们对这株银杏树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朱仙村

走出龙脊村,回到车站,准备乘另一路线的公交车前往朱仙村。朱仙村距龙脊村5公里,车程约15分钟。

由于没有电子屏显示公交车还有几站到,准备掏手机打开公交app查看。掏手机过程中,我望向马路对面的油菜花田地,觉得应该好好欣赏眼前的美景,让心平静下来。于是收起手机,静静等待公交车的到来。

风拂过,油菜花左摇右晃舞动,整整齐齐。这一刻,它们化身为汪洋一片的黄色大海,波浪一层又一层地缓慢移动。向左远眺,远处出现一小黑点,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竹筏。头顶雨笠身披烟蓑的渔夫,手握竹竿,划向我这里。渔夫是一名鹤发白须,精神矍铄的老人。

“客官要去哪里呀?”清晰洪亮的声音在海面上荡漾。

“朱仙村。”我回答并上竹筏。

“朱仙村?好地方好地方,哈哈哈哈哈……”渔夫开始抓竹竿划船,海面回荡着豪放的笑声。

公交车开动,把我拉回到现实,油菜花田地向后移动,渐渐消失不见。

朱仙村,居住朱姓居民4000多人,故得此名。村内的朱氏宗祠,是我要探访的地方。本以为村子不大,转几圈应该很快找到朱氏宗祠,却总寻它不见。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没有标注,道路也显示不全,真是个偏僻的地方呢。

和龙脊村的荒凉不同,朱仙村显得生气勃勃。一路上,有人,有狗,有车。人们有的坐着看店,有的躺椅子上打盹,有的三五人围聚聊家常。大小不一、品种不同的狗狗们有的直接躺马路边晒太阳,有的追逐奔跑嘻戏打闹,有的如同雕像般笔直蹲坐在家门口。车子则有货车、面包车、轿车、摩托车、电动自行车,在不宽的马路上来来往往,从不间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子上,手机店,粮油店,小吃店,小超市,还有创业园,应有尽有。柴米油盐的生活气息在村子中化开。

驻足于村子中,时光前进速度放缓,近似停滞。心底深处的幸福感,泉水般渐渐涌出。走的越久,走的越慢,让自己节奏慢下来,和他们生活节奏频率一致。

这里没有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没有繁华喧闹的商业圈,没有到处低头滑手机的人们,没有各式各样的政治口号标语,一切显得那么纯粹,仿佛这里是最后一片未受污染的净土。

我收起手机和相机,悠闲地走,耳濡目染享受一切,彻底融入他们的生活。

走着走着,来到一个券门下,抬头一看,赫然雕刻两个大字:朱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因为,过了这个券门,就来到朱氏宗祠大门前的广场。

踏进宗祠,有人在修理门锁。听到有人进来,他转头看我,脸上浮现一瞬间的惊讶,上下打量我一会儿又继续修锁。看样子,这家宗祠平时几乎没人观光,突然有稀客不辞辛苦地造访,打破了平日的寂静。

朱氏宗祠不大,很快逛完。在这里,我得知朱仙村是中国南宋理学家朱熹后人的聚居地,朱氏宗祠是由朱熹第八代孙子朱亨三所建,后来年久失修,2002年村民集资数十万元进行维修。

感觉有些累,毕竟连续走两个村子,中间没休息。来到其中一个小院子,石制长椅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玉兰园”。院子中间有一棵树,树上已窜满叶子,树下仍留着去年落下的叶子,一层又一层叠起来。树后面立着一块石碑,记载着修祠的事迹。

我坐下来,喝几口水,脚底踩在覆盖着厚厚青苔的地砖上的落叶,软软的松松的,地毯感十足。白墙上树影斑驳,风吹影动,如同上演一部皮影戏。仰望天空,身体疲累,大脑放空,心灵安宁。

这村子,果然是个好地方,对我来说,它真的很有治愈力。

 

槐树村

槐树村,因村中有树龄300多年槐树而命名,这名字起的十分接地气。离市中心18公里,比龙脊村近多了。它还是爱情故事“董永与七仙女”的发源地,是否真伪就不追究,毕竟历史真相没人说得清。

头倚靠车窗,出神地望车外风景。不远处冒出牌楼,意味着槐树村到了。我却没下车,直到牌楼被公交车甩在后面时才醒悟过来,发觉已多跑一站路。急忙下车,不得不往回走一段路,阳光微微地在身上灼烧。

离村子一二百米处的路口,左边是游客接待中心,右边则耸立着高大雄伟的牌楼,上书两个烫金大字:槐树。看来,当地是要把这里做成一个景点。穿过牌楼,徐步而行,来到村子入口处,一眼扫过去,环境有点不协调。这里红一块,那里红一片,大量政治口号标语贴的到处都是。如同身在红色漩涡中心处,教人想方设法逃离这里,却动弹不得。

继续勿勿往前走,来到槐树的地方。印象中,300多年的槐树,应该枝叶茂密。现场一看,是也不是。是,树枝长满叶子。不是,树枝很细,不是很长,明显是新长的,与粗粗的树干不相称。看了旁边的说明文,恍然大悟:这棵槐树,从别处迁移过来,为保证存活率,锯掉大部分树枝。

“人挪活,树挪死”,300多年的树,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还活着,本身就是奇迹。放在古代,这树就是神树,会有众多信男善女纷纷给它烧香磕头。拿相机反复取景,最后以天空为背景,仰拍槐树枝条在空中舞蹈的样子。

下一个目的地是织布楼,传说七仙女在这里织布。根据地图提示,离槐树几百米处。来到一间民房,外墙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织布楼”。在不远处,隐隐约约可看到清末民初风格的楼屋。继续前进,来到院子门口。门口有道石径,两边矮树丛沿着石径通向织布楼大门。石径不长,大概十米不到。见此景,不禁想起一句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兴冲冲走向织布楼大门,准备推门而入,铁将军把门,不得不吃个闭门羹。从门缝望过去,可以看到无人居住的织布楼。虽理解这做法是出于保护,但不免有所失望。心不在焉走到大门左边的空地上。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出现,视线越过它,可以清清晰晰地看到织布楼本尊。天助我也!只要翻过这面矮墙,就可以进入织布楼内部。

好久没做翻墙动作。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两手放墙头,用力一撑,抬起右腿,踩在墙顶,再抬起左腿,跳下墙的另一边。下来时差点摔狗啃泥,脚脖子扭了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起身,活动两脚,幸好没扭伤。

翻墙动作,网络世界里身手娇捷,现实世界中无比笨拙。

大步流星踏向织布楼,跨过门槛时悬空的脚停住了。屋内高处挂四幅相框,中间两张黑白,两边各一张彩色,看样子是两对老夫妻,可能是这幢屋子以前的主人。他们四人居高临下不约而同盯着我。见此状,我双手合十作揖,默念“打扰了”。我觉得他们的灵魂就在这里,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守护着这幢楼房,从未离开屋子一步。

屋内比较乱,建筑垃圾堆放一旁。我随便拍几张就出来,不想打扰太久。出来时随手关门,可能用力过猛,失修已久的木门倒向另一边。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如果没有织布楼和300年槐树,也许这个村子很快会从我的记忆长河中消失地荡然无存。

 

丹霞镇

丹霞镇离市中心只有9公里,是三村一镇中最近的。

下公交车,一股八九十年代气息扑面而来。没想到市中心不远处还有这么落后的乡镇。此处的“落后”,并非贬义词。就像登上时光机,在仪盘上输入大概年代范围和最近距离,时光机“嗖”地一下把我带到这里,毫无差错。

虽说丹霞镇已没落,马路却异常宽阔,并行两部公交车,还有剩余。这样的马路,即便放在市中心也不处下风。可想而知,它曾经辉煌过。走了几步,马路对面小区门口上方有“基督教堂”大字。我东张张,西望望,还往小区里方向瞅瞅,并没有任何教堂的影子。也许教堂同样荒废了?

先进这个小区看看。走了100米左右,尽头右手拐角处,一座小教堂不经意地出现。说是教堂,不过是一间普通的民用平房,里面可容纳100人左右。我站在门口外看他们念诵圣经上的话语。有人好像有事从教堂出来,看到我,示意可以进去坐坐。我笑着轻轻摇头,对方也笑了,走了。我探头看下里面情景,绝大多数是老人。

回到大马路,继续往前走。一路两边有零星的商店,有的还在苦苦经营,有的早已关门撤离。其中一家店,连窗户也是用一条条木板装上来保护,开店时则一条条拆下来露出里面的窗户,好老的店哦。来到没上锁的虚掩的大铁门前,里面是大院子,外加一幢七八十年代的六层L字形集体宿舍楼。

走进去,拍了几张照片,有位中年男子下楼出来看到我,好奇问我在拍什么。我告诉他,我对旧的东西感兴趣,想拍下作留念。他指向二楼某处,两手作出圆形状,说那儿有鸟窝,可以去看看。谢过他好意后,我登上二楼,这楼比我想象中还要老,厕所是公共厕所,二楼是男厕所,三楼是女厕所,以此类推。墙上电闸总开关的电线凌乱无比,暴露在外,好似倾巢而出的一堆蛇到处乱爬。

在二楼走廊踱来踱去,终于找到他说的鸟窝位置。形状如同把细口瓷壶纵向切一半粘在天花板一角上,设计巧妙,做工精细。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燕子窝。长长的走廊一边是房间,每间不大。另一边是公共阳台,架满晒衣架。我伏趴在阳台围栏上,望下方的大院子,想象着院子里小孩子玩耍的情景,那种感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好怀念!

沿小镇旁的运河走,运河不很脏,空气中没有异味,还算干净。前方有座石桥,桥上有一老人,背对着我,望向远方,一动不动的,旁边立着一根腋下拐。

老人背对着我,我可以慢慢四处打量,寻找最佳取景范围,不用担心被发现。我所站立的地方是长满杂草的运河河岸,把河岸放进照片下方,左右两边以树为边界,老人放在左边三分之一处,天空留三分之一,按下快门,定格画面。

横跨老运河的老石桥,老石桥上的老人在远眺,仿佛在思索自己的人生,远处天空因雾霾显得混沌不清。

小镇的前途与命运,就像前方白茫茫一片的天空,拼命地努力地去眺望,希望能看到什么东西,哪怕一丁点儿也好,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充满迷茫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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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对话的目的是寻求真理,不是为了斗争。②不做人身攻击。③保持主题。④辩论时要用证据。⑤不要坚持错误不改。⑥分清对话与只准自己讲话的区别。⑦对话要有记录。⑧尽量理解对方。——哈维尔《对话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