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舟记》摘抄

读原著小说《启航吧!编舟计画》,燃一次;看电影《编舟记》,燃一次;看TV动画《编舟记》,燃一次。三部形式不同的作品,燃了我三次。它们值得每一位热爱纸质辞典的人去欣赏品味。

燃归燃,在没什么人看书的社会中,会有多少人翻辞典呢?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没关系,我化身为海上清道夫,在广阔无垠的文字大海上继续航行,搜寻并打捞本不属于大海的漂浮物,为辞典校正。

小说中关于辞典应当由国家出资编纂还是民间出资编纂的对话(后文有摘录),我深有同感。手上某部台湾民间编纂的辞典,“蒋中正”词条释文长度比“契诃夫”短一些,契诃夫只是一位著名小说家,蒋中正是台湾的什么人?他儿子蒋经国更短,词条释文长度只有“蒋中正”的三分之一,还没有“曹操”的长。蒋经国又是台湾的什么人?蒋中正的另一个儿子蒋纬国,该辞典干脆不收录。大陆某官方编纂的辞典不仅收录他们三人,释文内容更为详细。可怜的蒋氏父子……

以下是我对它们的文字和画面的一些摘抄。

小说《启航吧!编舟计画》

「辞典是一艘横渡文字大海的船。」荒木娓娓道出酝酿多时的心声:「人们搭上辞典之舟,搜集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微小光芒,以便用更精准的词汇将心里所想的传达出去。如果没有辞典,我们就只能茫然不知所措地停在文字大海上。」

《言海》对辞典的理念和热情,是绝不会褪色的,也会一直被传承下去。即使后继出版的辞典种类众多,依然有许多爱用者,尤其对辞典工作者来说,重要性更是丝毫不减。

必须好好保存的校对稿是最花工夫的。做一本辞典至少要完成五次校对,从初校到五校,这五份校对稿会在编辑部和印刷厂之间来来回回。校完的样稿被送回印刷厂,印刷厂一一更正后,再出一份新的校对稿送回编辑部,这样的作业得重复五次。

宫本说,辞典选用的内文纸,「轻薄」与「油墨不能透到背面」都是首要条件。辞典比其他书籍的页数多很多,如果不使用薄的纸张,整本会变得很厚重。选用轻的纸,就是为了避免太重导致携带不便,影响辞典的实用性。

「你看,翻阅时纸张会吸附在指腹上,但不会发生好几张纸贴附在一起翻不开的情况。所谓的页页分明,就是滑顺感!」
马缔将《广辞苑》推到岸边和宫本面前,请他们翻翻看。
「啊,真的耶!」
「这种滑顺质感的确刚刚好,用指腹就可以顺利翻页。」
马缔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在说:「你总算懂我的意思了」。
「这正是辞典用纸的最高境界。辞典很厚,必须消除使用者翻页时不顺手的压力。」

岸边突然顿悟:「原来如此!」让人感觉很有距离的马缔,或许跟我念书时候一样;不,说不定我现在也是这样:不知道怎么跟人互动,不确定是否真能编出一本好辞典,所以才会这么拼命。虽然很难透过言语把心里的意思说清楚,但就算担心会辞不达意,也只能鼓起勇气,把那些反应内心的笨拙话说出来,同时祈求对方能够领会。

「文字大海既广又深啊!」松本老师开心地笑了:「我的造诣还不够,无法像海女一样,一出手就采到有珍珠的贝壳。」

平常使用时或许不会在意,每一部辞典的确因出版公司的不同,纸张的颜色、触感,翻阅时的舒适感也完全不同。同时,更不断反复翻阅、触摸编辑部制作的辞典,用手指品味每种纸的差异,差不多到了闭上眼睛一摸就能分辨是哪家出版社哪部辞典的程度。

曙光制纸开发的《大渡海》专门用纸,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太完美了。每翻一页,纸张都会吸附在指腹上,但不会一次吸附好几页,也不会因为静电而沾黏在手指上。就像沙子干掉后,自动地离开手指。

「我十几岁开始踏入日本料理界,却在遇见马缔后,才懂得词汇的重要。马缔说过,记忆跟词汇是很像的。香气、味道或声音,能够唤醒埋藏多时的记忆;而那些混沌不明、仿佛沉睡着的心情与事物,词汇则会让它们苏醒过来。」

能够激荡出火花的东西,非词汇莫属。岸边突然想到遥远的古老年代里,在生命出现之前包覆着地球的大海,是一团混沌、缓缓蠕动的浓稠液体。人类心中也有同样一片大海,直到名为「词汇」的雷电打下,万物始生。爱也好、心也好,都因词汇而有了形体,从阒黑的大海中浮现出来。

「马缔,如你所知,《牛津英语大辞典》和《康熙字典》是在隶属于王室的大学或当权者的主导下编纂而成的,也就是说,由官方出钱编制。」
「对资金不足的我们来说,真令人羡慕。」
「的确。但你知道为什么要动用国家资本来编纂辞典吗?」
正咬着乌龙面的马缔停下筷子,回答道:
「因为国语辞典的编纂,能巩固国家的威信,不是吗?语言文字是民族认同的要素,为了凝聚国人的向心力,某种程度上,语言文字的统一是有必要的。」
「正是如此。但回顾日本的历史,却几乎没有官方主导编纂的国语辞典。」松本老师的荞麦面还剩一半,却放下了筷子。「日本近代辞典的滥觞,可说是大槻文彦的《言海》。但大槻没有得到政府半点补助,一生独力编纂,最后还自费出版。现在的国语辞典也不是由政府主导,而是各出版社自行制作。」
难道老师是要我明知不可而为之,试着去申请政府补助吗?马缔吞吞吐吐地说:「政府和公部门对文化的敏感度,实在很低。」
「我年轻时也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要是有多一点资金就好了。」老师双手交叉在胸前:「但现在却觉得,这样反而好。」
「怎么说?」
「一旦国家挹注资金,政府就会插手。又因为事关国家的威信,语言文字反而容易沦为威权的工具,而非原本活生生的样貌。」
「词汇,或收录词汇的辞典,经常处于个人和权力、内在自由和官方支配的危险夹缝中。」
目前为止,马缔只是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编辑作业的美妙世界里,完全没想过辞典竟有政治影响力。
松本老师静静地说:「因此,就算资金不够,也不该由国家出钱,而是由出版社,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个人费时耗日,脚踏实地编纂。因此,我们要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引以为傲。我编了半辈子辞典,现在更确信这一点。」
「老师……」
「词汇、和创造词汇的心应该要是自由的,不能被当权者及威权掌控;一定得这样才行。为了徜徉在文字大海上的人们,我们要打造一艘辞典之船。为了让《大渡海》成为这样的辞典,我们继续加油吧!」

不论怎么缓慢,只要前进,总有一天能见到阳光。一如唐朝玄奘到遥远的天竺取经、顺利把带回的经典译成中文的伟业;一如禅海和尚每天挖一点岩石,历时三十年终于挖通的隧道。辞典也一样,不只是把词汇集结成册,更透过历经长久岁月仍不屈不挠的精神带给人们真正的希望,说是众人智慧的结晶也不为过。

即使生命结束,肉体化成灰。对老师的回忆仍将超越肉体的死亡,印证着老师的灵魂永远长存。老师的模样,老师的言行举止,为了将这一段又一段大家交谈、分享的往事传达给后人,词汇是不可或缺的。为了与死去的人相系、与尚未来到人世的人相系,人们创造了词汇。

编纂出一艘坚实的辞典之船,载着古往今来想传递心意的灵魂,航向丰饶的文字大海。

电影《编舟记》








TV动画《编舟记》

我们无法渡海,唯有望洋兴叹,想要传递给他人的思绪和言语都只能深埋心中,而辞典,即是助我们渡过这片语言之海的一叶扁舟。

辞典的制作与单行本或杂志不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世界,拥有充足的耐性去面对琐碎的工作,沉溺于语言的同时又能保持几分清醒,并且还需具备开阔的视野。

语言,仿佛大海一般广阔的语言,无法传递的思绪,不知该何去何从,我只能沉向深海,被海水吞噬,有谁能向我伸出双手,替我照亮前路。

每部辞典对词语的解释,以及词汇的收录倾向都是不同的,世上不存在两本完全相同的辞典。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编一本新辞典吗?辞典是用来横渡语言之海的扁舟,如果没有语言,我们就无法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也无法深刻理解他人的心情。人们乘上辞典这只扁舟,寻找最合适的语言,将漂浮在幽暗海面上的那些微光收集起来,语言就是那点点微光。然而,也有人在这不停变化的世界中,久寻不到合适的语言,于是只能怀着难以诉说的心情,纠结度日。让这样的人也能放心乘坐的扁舟,就是我们将要编写的辞典,意为渡过浩瀚大海的“大渡海”。

辞典就是帮助构建一个让人类能够更好地相互理解的世界这样的工具吧。

到头来辞典也只不过是人做的东西罢了。我们无法收集从古至今所有的日语,再者,语言是有生命的,它们的用法和语境都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这样想来,可以说世上不存在完全正确的释义。即便如此,编纂辞典的人仍旧不断挑战。乍看之下,辞典只是在单纯地罗列词汇,但其实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是由人反复斟酌后才写进去的。

说起来,你觉得这个黑底白字的数字记号如何?在黑色的圆圈里放白色的数字记号的话,数字部分会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词汇是有生命的,随着时代变化,也会消失不见。

词语的释义不需要掺杂个人感情,但是……太过客观又会失去个性,到底怎么办才好啊。不过,这也正是辞典的有趣之处吧。是啊,正是这种需要反复推敲的地方才让人着迷。困难得不得了,却又有趣得不得了。

广阔无垠的语言之海,面对这片大海却无法横渡它的我们,唯有伫立于原地。不过,当有一艘船竣工之时,我们就能立即扬帆远航,踏上将想要传达的感情、话语从内心深处解放出来然后去理解某个人的感情和话语的旅程。

–您认为辞典是什么呢?
–是帮助人们相互理解的东西,无论是和某人说话还是看书时,我们都会接触到许多语言。而在那些言语的背后,有着将它们宣之于口的人,帮助我们理解这些人的想法、理解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的工具。我认为这就是辞典。但是,辞典不是万能的,辞典也是出自人手,它不可能收录世间所有的语言。更何况,语言是有生命的。
–有生命的?
–是的,语言的用法会跟随时代一起变化,也许还会被赋予新的含义。语言就像套盒一样,不断地被套上新含义,原本的意思便渐渐不为人所知了。正因如此,才会不断出现新的辞典。

手绘插图可以突出需要解释的部分,还可以省去多余的线条,而且并不是所有词条的概念都是真实存在的。

–在国外很多国语辞典都是由当权者主导编纂的,你觉得他们为何要用国家的钱来编辞典呢?
–本国国语辞典的编纂代表着国家的威信,是否是出于这种想法呢?
–正是如此,与之相反,日本的国语辞典没有一部是由国家机关主导编纂的。《言海》也是大槻文彦耗一生心血去编纂,然后自己掏钱出版的。我知道这事后,还因日本政府对文化的轻视而愤慨不已。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也算一件好事。
–这是为什么呢?
–假如政府投入了资金,恐怕就无法避免其干涉辞典内容了。语言不能成为政府用来宣扬权威和支配民众的道具。语言是……编织语言的人的心,应该是自由的。即使资金匮乏也不把辞典交由国家,而是由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来编纂。如今我再次认为,我们应当为这种现状感到自豪。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话,我会继续在那里收集词汇,去寻找是否有比感谢更能表达谢意的词。

我们大家都是旅人,而辞典正是照亮我们前路的明灯。只要人继续旅行,它就会被传承,会被反复修改,继续照亮旅人的前路。抱着这种信念,我们日复一日,不断编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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