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谈翻译》读后感

不要给书名中的“翻译”所误导,这不是专门讲解翻译技巧的教材。全书收录文章二十余篇,一大半讲中文,指出有中国韵味的中文是什么样的。我不懂外文翻译,读来仍饶有兴致。余光中, 中华民国诗人、散文家、翻译家。生于南京,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长期在台湾任教。精通英语,兼通西班牙语和法语。

翻译家思果为《余光中谈翻译》作序,提到教学生翻译,批改翻译作业时经常发现不是改翻译,而是改学生的中文。余光中也注意到这一点,认为译者英文水平问题不大,中文大有问题,值得商榷。

书中两篇文章《中文的常态与变态》《论的的不休》,看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我的中文毛病真不少,太尴尬了。

这里举两个例子:被、的。这两字,我常常使用,浑然不知用多了对文章有影响,自己不难受,可有没有考虑过读者的感受?写文章不仅给自己看,还给别人看,让人家读得舒心,是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被,用于被动语句。这在英文中常见,中文受英文翻译的影响,大有西化的趋势。书中提了几个例句:

(一)我不会被你这句话吓倒。
(二)他被怀疑偷东西。
(三)他这意见不被人们接受。
(四)他被升为营长。
(五)他不被准许入学。

余光中认为它们很生硬,违反了中文的生态。他修改并还原主动语句:

(一)你这句话吓不倒我。
(二)他有偷东西的嫌疑。
(三)他这意见大家都不接受。
(四)他升为营长。
(五)他未获准入学。

意思不变,读起来自然得多,流畅得多。余光中说,在保持意思不变的前提下,能用自然的主动语句,就尽量不用生硬的被动语句。

的,虚字,本身无任何实际意义。用得好,文章增添光辉;用不好,徒显虚弱不堪。

(一)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朱自清:“荷塘月色”)

(二) 最后的鸽群……也许是误认这灰暗的凄冷的天空为夜色的来袭,或是也预感到风雨的将至,遂过早地飞回它们温暖的木舍。(何其芳:“雨前”)

(三)白色的鸭也似有一点烦躁了,有不洁的颜色的都市的河沟里传出它们焦急的叫声。(何其芳:“雨前”)

余光中对它们进行了一场“文字手术”:

(一)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而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投下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

(二) 最后的鸽群……也许是误认这灰暗而凄冷的天空为夜色来袭,或是也预感到风雨将至,遂过早地飞回它们温暖的木舍。

(三)白鸭也似有一点烦躁了,颜色不洁的都市河沟里传出它们焦急的叫声。(“颜色不洁的都市河沟”还可简化为“都市的脏河沟”)

一部分“的”替换成其它汉字,一部分“的”删去,必要时重写或简化句子。经过一番改动,句子条理清晰,主客明确,有力且不失灵活。

余光中又举一例,是正面例子:

他不说了。他的凄凉布满了空气,减退了火盆的温暖。我正想关于我自己的灵魂有所询问,他忽然立起来,说不再坐了,祝你晚安,还说也许有机会再相见。我开门相送,无边际的夜色在等候着他。他走出了门,消溶而吞并在夜色之中,仿佛一滴雨归于大海。(钱钟书:“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

钱钟书这一段,101个汉字中只有4个“的”。余光中称钱钟书懂多国语言,中文却很中国化,受西方影响不大,有也很轻微。我特意查了下,维基百科上写钱钟书“晓畅多种外文,包括英、法、德语,亦懂拉丁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等。”

前面讲了这么多例子,该轮到我了。远的不说,就拿最近一篇文章《拥抱自然,净化心灵》中第一段来说吧。

改动前:

在城市中,人们被钢筋水泥的楼房包围着,人们被鸡毛蒜皮的琐事困扰着。时间一久,心灵上不免会蒙上一层细薄的灰尘。若要拂去那层灰尘,惟有再一次去拥抱大自然。从灰色的树林逃向绿色的树林,感受新鲜的空气和生命的绿意,让大自然给自己的心灵来一次洗涤。

改动后:

在城市中,钢筋水泥的楼房包围着人们,鸡毛蒜皮的琐事困扰着人们。时间一久,心灵上不免会蒙上一层细薄的灰尘。若要拂去那层灰尘,惟有再一次去拥抱大自然。从灰色树林逃向绿色树林,感受新鲜空气和生命绿意,让大自然给自己的心灵来一次洗涤。

原文中被动语句改成主动语句,八个“的”删去四个。改完后,整段文字变得清爽,更加简洁有力。太多“的”字,冗长又啰嗦,削弱文字力量不说,还费读者的眼力。

不是所有形容词后面都接个“的”,但“的”字依然滥用成灾,特别是译作,译者用“的”字如同喝水那样再平常不过。余光中说译者中文底子不牢除外,英汉词典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我手头上有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随便查一个形容词,比如“big”。词典解释如下:“1.大的,巨大的 2.年龄较大的 3.重大的,严重的 4.庞大的,宏大的”,后面还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译作看多了,他们这样写,我们也这样写,自然不会感到有什么问题。

余光中认为健康的中文生态应该是简洁、自然、流畅。我觉得用中文说,就是“大道至简”;用英文说,应是“Less is more”。按照余光中那一套翻译理论,“Less is more”直译为“少即是多”也可以,但这不是中国人的说话习惯,意译为“大道至简”更恰当。

读好中文,写好中文,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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